商卫平:《心灵的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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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编管组 于 2014-08-02,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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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灵的磨砺──那年,那月……》是商卫平2007-2008年在老版“老苯天空”上发表的震撼心灵的力作,在“八·二一”四十周年到来的时候,现把它重新发布在新版“老苯天空”网站上。


商卫平:《心灵的磨砺》 RM5B5



心灵的磨砺
商卫平

  这一切从来就不需要想起,这一切永远也不会忘记。

心灵的磨砺
——那年,那月……


  《老苯天空》建立后,经常浏览,感触颇多,总感到应该写点儿东西,不为别的,只为了使后来的人们能够知道,当初有那样一群人做出过那样一些事。

  对于8·21那年那月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只想就自己所知把它如实记录下来。我的叙述肯定对于使人们了解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群人和那样一些事相去甚远,但是,作为一个亲历者的记述,总会有人愿意读的。于是,便有了下面的文字。


心灵的磨砺——那年,那月…… (一)


第一章
那一天


  那一天是我生命的拐点,但那不是涅槃,我依然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与命运抗争中使心灵得到磨砺的普通人。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农历甲寅年七月初四,星期三。
  那天天很热。
  晚上西山坡放映电影两场,先放映《杜鹃山》,之后是《万紫千红》。

  我和缪延栋等人为了看《万紫千红》,只好先看了一遍不喜欢看的《杜鹃山》,到《万紫千红》开演时已经很晚了,由于要上夜班,没有看完。回宿舍歇了一会儿便去车间接班。

  我们二大班是夜班,夜里12点接三大班的中班。那天我的工作岗位在烃化工段的现场,负责酚水岗位,接班时岗位上一切正常。

  开完交接班会后,酚水池的泵可以停了,我便直接去氧化那边停那台泵。因泵的北边几米远就是氧化的321罐,在停泵时,看到张守志和吕志明正在321罐旁边,张守志问吕志明:“液面计怎么漏了?”我隔着泵看见液面计已满了,对张守志说:“罐满了。”之后,张守志把液面计上面的阀门关掉了。他们忙他们的,我停了泵后便离开了。

  我往氧化车间的西门走,到车间中间时看到谢德斌匆匆从南门进来。

  在我走到距氧化车间西门七八米时,突然车间里特别的亮,接着便听到一声巨响,那是以前我从未听到过的巨响,至今我再没有听到过比那一声更响的声音,在声响的同时,我倒在了地上,接着车间的灯灭了,同时着火了,这时我发现自己身上也全是火,我马上打滚把身上的火弄灭,当时车间里大火熊熊,生的欲望驱使我站起来,从西门走出了车间。走出车间后,我再回头看,氧化车间的墙全塌了,柱子全歪了,只有中间的楼梯还好好的。再看自己,两只手臂的皮全脱落了,耷拉着有一尺多长。车间大火熊熊,控制室的灯也灭了,当时,我想先去报火警吧,就走到了空压站,进去后,看到有几个人在屋里,并且有一个女的拿着电话,便对他们说:“我们车间着火了,赶快报警。”我记得,当时他们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的样子当时肯定很可怕,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管我,他们已经不知所措了。然后,我从空压站出来,当时已经感到身上剧烈地疼痛,我便往卫生所走。走到劳保库前时,消防车鸣着笛开了过来。事故发生后,第一个赶到的是消防车而且很快。再后来,又有人来了,便有两个人搀扶我往卫生所走。我们走过了六排房,走过了锅炉房,又走过了运输队,走到了单身宿舍楼边上。这时,远处有一辆车开了过来,是212北京吉普,车停了下来,我上了车坐在司机旁边,另一个伤者也被扶上车,接着,车掉头向总厂医院驶去。后来我才知道同车的伤者是朱虹,车是总厂有一位处长到市内开会回来晚了,看到向阳厂出事故,立刻让车开了过来。很快车到了医院,在我印象中,朱虹和我是最先到医院的伤者,只因为坐上了车。进到急诊室里,面对诊床,因为它高些,靠自己的力量我已经上不去了,我被扶了上去。躺下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请求护士把我身上的衣服用剪子剪掉。在这以后,我便进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我记得:打过一针(没有人告诉我是什么针,可能是破伤风吧)……口渴极了,不堪忍受,向医生护士要水喝,但谁都不给(活过来之后听别人讲,喝水多了会要命的)……看见一个输液瓶……被人抬上了车……到了积水潭医院急诊室……医生……刘自祥……任业敏……在积水潭医院的病房里,身边有护士……

  记得:我好像时昏时醒,有时在别人眼里我很清醒,但我却全然不知;有时像睡着一样,也许这就是所谓休克;有时我清醒,对于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因为我疼,那是一种不可忍的疼!因为疼,我肯定了我的存在!因为疼,我没有死!!因为疼,我还活着!!!

  记得:我不想疼,不希望全身上下有那种火辣辣的疼,有时又真的不疼,我的感觉美妙极了,我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周围是那样恬静,那样美好,我体验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世界上一切都停止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人,只有我的存在,我飘飘欲仙。现在看来,当时我进入了一种特殊状态,一种临界状态,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冥冥之中。
  ……
  我想活,不想死。但活着就意味疼。
  我知道,我会死。死后不会感觉疼。
  ……
  1974年8月21日,命运选择了我。

  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是生日。因为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只有出生后才会存在,否则一切无从谈起。

  对于我,1974年8月21日是仅次于生日的重要一天。那一天,命运选择了我。那一天是我生命的拐点,但那不是涅槃,我依然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与命运抗争中使心灵得到磨砺的普通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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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卫平:《心灵的磨砺》 Empty 心灵的磨砺(二)

帖子  编管组 于 2014-08-03, 11:56

心灵的磨砺
商卫平



心灵的磨砺——那年,那月…… (二)


第二章
艰难日子

  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要能坚持,肯挖掘,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1974年8月21日的事故之后,我被送进了积水潭医院。当时诊断我烧伤面积86%,其中三度烧伤面积达30%。

  积水潭医院烧伤病房自1958年建立以来一直是我国治疗烧伤的研究中心,烧伤的治疗水平在北京市、全国、乃至世界都是最高水平。后来听刘自祥讲,当时伤员太多了,积水潭医院没有能力接收治疗那么多大面积烧伤病人,只得将部分伤员转到其他各大医院,最初准备把我转到别的医院去,但后来又把我留下了,就这样,我住进了积水潭医院的烧伤病房。在七十年代,大面积烧伤病人救活的比率还不是很高,在其他医院则更低,尽管领导极其重视,医务人员都很努力,依然很多同志牺牲了。如果我不留在积水潭医院,死亡的概率更大,某种意义上讲,我的生命是转院的同志的生命换来的。

  住进医院的最初一段时间内,每当我从昏迷中醒来,苦痛便围绕着我。在总厂医院我已感到口渴,进了积水潭医院烧伤病房已口渴得比疼痛还难受。以前听说过在沙漠里没水喝而喝骆驼尿的故事,而我的口渴绝对不亚于他们,只要是能喝的液体,不管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只是我动弹不得,一切吃喝都要由他人喂,根据治疗的要求,没有人喂我,我只有忍着。记得有一天晚上,护士拿来煎好的一瓶中药让我喝,当时感觉好喝极了,嘬了大两口,还没来得及嘬第三口,护士已经把瓶子拿走了,我立刻对护士讲:“再给我喝点。”过了一会儿,护士又把瓶子递过来说:“再喝一口。”我赶快就嘬,只喝了一口,护士马上把中药瓶拿走了,我再怎么说怎么求也不给我了,护士对我讲:“你已经喝够了,剩下的是下次的了。”当时能多喝一口中药也是一种幸福。

  疼痛是随时相伴的,而最疼是在换药的时候。占身体表面86%的创面,不管处理哪儿都是疼的,而最疼的是手心和手指,因为关系到将来功能的恢复,最初每次换药都要处理手部,所以,最初每天两次换药,后来至少一次,这样持续了近两个月。我对疼痛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在第一次手术两三天之后(准确时间不是现在记不清了,而是当时就没有搞清楚,那会儿护士有时问我:“今天几号了?”我便凭感觉说个日子,没有一回对过),8点多我的主管医生张明良大夫来了,他打开我的半导体收音机,对我讲:“找个音乐听听。”我知道又要换药了。以前,每次都是这样,接着,他和卢长顺大夫就去取来镊子、剪子、棉球、纱布等等开始进行每天的换药。这一次,他们打开了我经过手术而裹着的两条腿,只听到张大夫讲:“不错,都活了。”接着,他叫了五六个护士来帮忙,那一天,一屋子人都在为我忙,他们在往我手术后的腿上嵌皮。手术时植上去的异体皮留有许多空洞,在异体皮活后,把手术时取下的自体皮嵌上去,在以后异体皮渐渐脱落,自体皮活后慢慢向四周爬开,最后使三度烧伤的创面完全愈合。嵌皮时必须把创面清理干净,否则影响皮的成活,但这很疼,嵌皮由几个人同时进行,他们不停地干着,我不停地疼着。有时,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节目播完了,开始播放新闻等非音乐节目,这时,便听到张大夫叫外边没有占着手的人:“来,帮个忙,换个台,找个音乐听听。”他知道我爱听音乐,希望以此分散我的注意力,减轻点疼痛。负责嵌皮的人干得快,处理我的自体皮有时慢了点,我听到有人喊:“来皮儿,来皮儿。”听起来真像在过年包饺子。在场的人都知道我正经历何种折磨,有一位护士便削了个苹果喂我,当时我吃着吃着就停下来不吃了,有时苹果送到嘴边也不张嘴,护士问怎么不吃啦,后来我告诉她,我太疼了,顾不上吃了。至今我也没有搞清那一天是8月几号,但那是刻骨铭心的一天,那一天,我让烧伤病房的大夫和护士知道了我对疼痛的耐受能力。为此,在过了四、五十天后我出特护病房前,连很少夸奖人的张明良大夫也居然对我说:“嗯,忍疼你还是有两下子的。”

  除了疼痛与口渴之外,还有一种想不到的折磨——翻身床。因为全身都是创面,而创面是不能被压迫的,这就需要翻身,并且不能蹭到创面,所以无法睡在普通床上,于是便有人发明了为烧伤病人用的翻身床。如果躺在翻身床上是无所谓的,与普通床区别不大,但趴在床上就完全不同了,因无力支撑身体,只有将胸部与床实实在在地接触,这样即便健康人时间长了也会因喘不上气而难受的。自从用上翻身床后,关于什么时间翻身的医嘱就像车间里的操作规程一样上了墙,每天上午、下午和晚上要三次翻身趴着,时间三或四小时,护士们认真执行,一丝不苟,在白天还容易捱过去,晚上要从7点趴到11点,四小时,时间长,病房里人又少,头两天刚过一小时就喘不上气了,两三小时后便感到窒息,好像空气很稀薄,氧气越来越少。实在难受,就要求翻身,但护士不肯,说:“医嘱在这写着呢,11点翻身。”态度坚决,无奈,我只有忍着。奇怪的是,经过一星期的锻炼,我居然在翻身床上趴4小时与躺着的感觉无异。睡翻身床的经历使我认识到,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要能坚持,肯挖掘,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待续)






由编管组于2014-08-04, 11:03进行了最后一次编辑,总共编辑了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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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tangning 于 2014-08-03, 18:47

下面是转日莲微信上的帖子

tangning 下午2:36
商卫平就是个有无限潜力的人。据我所知,比他烧伤重的同事都没有活下来,比他轻很多的天大的教授也没有活下来,商卫平当年活下来是个奇迹,接着他又创造了多个奇迹

张延宝 下午3:12
我赞同唐宁的话,商卫平是个有无限潜力的人。

李勤 下午4:49
看了”碎片”&”磨砺”,方知我们身边的”钢铁”是这样”炼成的”~用极其顽强坚韧的意志、毅力,承担 忍受 并战胜了8.21事故所带给年轻工人们的全部刻骨铭心的苦痛,积极配合优秀医生们的治疗,不断创造生命的奇迹……,才得以让我们在40年后依然能看到生机勃勃的两位高水平的作者__ 朱虹 商卫平,向你们致敬!再次向你们及你们的家人送上迟到的祝福![玫瑰][玫瑰][玫瑰]

春晓(金惠春) 19:11
我与李勤有同感向朱虹和商卫平致敬![强][强][玫瑰][玫瑰]


仙人掌 (张慧敏)19:39
我和李勤、金惠春有同感,他们的顽强、坚毅、向上、乐观非常值得我学习,向他们致敬!


追太阳张淑英 21:03
商卫平好样的,学习你,激励我,好好活着!

tang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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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卫平:《心灵的磨砺》 Empty 心灵的磨砺(三)

帖子  编管组 于 2014-08-04, 11:00

心灵的磨砺
商卫平



心灵的磨砺——那年,那月…… (三)


第三章
徜徉在爱的海洋

  这种爱对于任何人的心灵都是一种哺育,这样的爱可以抚平一切创伤,那是一种灵魂再造的过程。


  由于伤得太重了,有一段时间我一点儿都不能动,更不要说生活的自理了,所以,我的一切都是由医务人员帮助完成的。现在想来,那时真是无奈,成语“井底之蛙”借视野之狭窄引申来比喻眼光之短浅,而当时我的视野比井底之蛙要狭窄多了,我脖子一点儿都不能动,视野范围仅限于眼球转动使视线所及的范围,躺着能看到天花板,趴着能看到地板,仅此而已。既然能力丧失到如此地步,为了活着只有放弃尊严,一切依靠别人来帮助,吃、喝、拉、撒等等都由别人帮助。有了这种经历,我深深地懂得了谁是最可爱的人。

护士小赵:
 
  对护理过我的护士,现在我最想念的是一位姓赵的护士,惭愧的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赵,在这里暂且称为小赵,更惭愧的是,自75年我出院后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如果再见面,我肯定认不出她。
  我一住进积水潭医院小赵就负责护理我,凭感觉比较起来,她脾气更好,更体贴,对我的要求她从不拖延,尽管每一位护士都是非常好,我还是希望她能当班,由她来护理我。有一天晚上,病房主任汪昌业来看我,他问我哪位护士对我最好,当时我刚住院几天,还没有记住几个护士的名字呢,有时又休克过,时间也搞不清楚,本想说小赵最好,结果没有说清楚。第二天早上交接班会后,一位护士风急火燎地进来,见到我就说:“小商,我护理过你吗?没护理过,你干嘛让汪主任表扬我?!下次你搞清楚再说啊。”幸亏那个年代的人都是那样的直爽,搞错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只可惜小赵在那次交接班会上没有受到表扬。后来,小赵告诉我,她是南四内科病房的护士,因为进来的大面积烧伤病人太多了,人手不够,是临时调过来帮忙的。她还说,从我住的中四405可以看到她们的病房。可惜当时我无法看到,我伤得太重了,当我可以从烧伤病房看到南四内科病房时,小赵已经回去两个月了。
  我是夏天住进医院的,转瞬已经冬天,一天,小赵和她的一位同事(她曾护理过在821事故中受伤的天津大学学生高振祥)一起来看我和高振祥。我们都不善言谈,当时没能说些感激的话,更没有激动人心之语,但我的心被温暖着,那种温暖一直持续到今天。

大夫张明良:

  我住进积水潭医院烧伤病房后在重病室治疗期间基本上是由张明良大夫负责的。张大夫是一位极负责任的医生,医术极高,可谓精益求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他给一位颜面部严重烧伤的病人植皮做的眼皮已然忽闪忽闪地与正常的无异,在给我的治疗中经他操作取皮处全部没有瘢痕增生,他发明了“微粒皮肤移植术”,这一技术已经在国内外推广,成为治疗大面积烧伤的基本手术之一。在我住院期间,我接触最多的还是病人,总能听到病人对他的赞誉,可见张大夫在病人中口碑极佳。
  前面谈到的只是张大夫的一个方面,而我每当想起张大夫便想起那艰难日子里的每次换药。最初换药时,只是他换药而我默默地忍着疼痛,我们交谈的并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换药时我们交谈的越来越多,到后来,天南地北、古今中外、艺术体育等等都可以在换药时成为话题,只要想到的话题都可以聊,作为大夫,张明良从不高高在上,我们像朋友一样聊天(至今他仍然称我为朋友)。聊得多了,有时难免涉及时弊。记得我搬到大病房后,有一次他在给旁边的病人包扎手,我看到后说:“包扎手很需要技术。”张大夫马上说:“对了,干什么都需要有技术。”在当时,说这类话是会被人扣“白专道路”帽子的。记得还有一次,张大夫正在给我换药时,收音机播出一篇通讯,其中大讲文革之前北京医学院培养的学生如何如何不行,突然,张大夫用手中换药的镊子指着我,说:“我这个臭老九治不好你的病!”我愕然了。张大夫60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看到他,谁能信那篇通讯的胡说八道呢?
  张明良大夫就是这样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人,他是非分明,医术精湛,对病人满腔热情,他从不把自己置于病人之上,病人与他是平等的。
  张明良大夫是我最佩服的人,是我心中的楷模。我不擅于人物的描写,我写不出更多的文字来,无法把我心中的楷模描绘的形象生动。

护士王婷文:

  有一天一位脸圆圆的、很漂亮的护士当班,大夫王学威来到病房看到是她负责护理我,便对我讲:“呃,她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就是护士王婷文给我的第一印象,她刚生了小孩,休完产假一上班便开始护理我。王姐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士,这经验来自她护理病人时的热情与爱心。有一次她当班,赶上我需要大便,当时我很费劲,很长时间没有便出来,她在仔细看了病历后对我讲:“你几天便一次?是不是有点干燥?我给你掏掏吧。”说着她带上手套就开始帮我掏大便。王姐就是这样,亲人做不到的,她做到了,她对病人真正做到了全心全意。由于长年的认真仔细地工作,她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一次她刚休息完第一天上班,见到我便问:“你脸怎么这么红?”当时我无法照镜子,只是感到脸上有些痒,她向主管医生反映后,主管医生确定我有些药物过敏,换药后我恢复了正常。事情虽小,但可以看出王姐的热心与细心。后来王姐担任护士长,一直在烧伤病房工作到退休。

护士刘淑英:

  护士刘淑英在80年代烧伤病房扩大为三个病区后担任一个病区的护士长,再后来,她又调到安贞医院担任护理部主任。
  我住进轻病房后大夫给我开了中药,是丸药,很苦,但我习惯了,嚼一嚼就咽了。有一天中午,护士来发药时对我讲,刘姐怕你吃药太苦,全给搓成小粒了,但是时间一长又粘一起了。虽然这一次服药依然是嚼着咽的,不能吞服,但我一直记着刘姐的好心。
  76年春天我又一次住进积水潭医院烧伤病房对双手进行整形治疗,为了治疗得快些,我的两只手一起都做了手术,术后很长时间双手不能沾水,自己当然无法洗澡、洗头。
  一天刘姐看到我,突然问我:
  “你头怎么了?”
  “没有什么,该洗了。”我答道。
  刘姐听了立刻就对我说“一会儿我给你洗洗。”
  之后没过多大一会儿,刘姐就来了,“走,我给你洗洗头去。”
  于是我便带着自己的肥皂毛巾等随刘姐来到水房(医院的水房是24小时有热水的),刘姐给我洗了两遍后,看还不干净,便说:“我去拿一样东西,等一会儿我。”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了她自己的洗头膏。她又用洗头膏给我洗了两遍头,待擦干后,满意地看着我讲:“这多好。使肥皂不行,使这个洗,洗完头发是一根一根的。”
  就这样,24岁的我第一次使用了洗发用品。
  像为我洗头这样的事,刘姐完全可以不做,没有人要求她做,但她认认真真地做了,她什么都不要求,她像在烧伤病房工作的每一个医务人员一样,她就希望每一个病人都能好起来。
  刘姐护理过郭群舞,参加了对郭群舞的抢救治疗。每次刘姐同我谈起郭群舞都会说:“他都做两回手术了,唉......”她惋惜,她伤感,她为郭群舞的死而遗憾。我想,每个医务人员都希望病人好起来,刘姐是多么希望她的病人健康地走出病房啊!

护士刘秀梅:

  因电影《青松岭》中有一主人翁叫秀梅,护士刘秀梅在烧伤病房便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秀梅。秀梅在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在业务上刻苦努力钻研。那时她刚到病房不久,主动地向老护士学习技术,我经常听到几位老护士夸奖她。那时,她给我理过发,不使用推子,而是用止血钳子夹住一片双面刀片,一会儿工夫便将头发和胡子全刮光。实际上,这一技术不只是因理发而练就,重要的是为了病人手术前的备皮。在80年代烧伤病房扩大为三个病区后,秀梅成为护士长,负责一个病区的工作。


1974年积水潭医院烧伤病房医务人员名单:

医生:汪昌业(病房主任)、孙永华(党支部书记)、张明良、张仲明、曹大鑫、沈祖尧、王学威、马大夫(女)。

护士:谢宝璋(护士长)、何珊娜(护士长)、张景荣、罗敬仪、王婷文、刘淑英、王秀琴、芦玉珍、钟亚光、刘兰芝、吴永红、高淑英、韩惠英、魏秀云、邢慧兰、刘秀梅、韩钢(男)、小赵(因人手不够,从中四内科病房调来帮忙)、陈伟乐(男,实习护士,75年到病房),刘肃(实习护士,75年到病房);还有负责卫生和膳食的高姐。

  主管过我的医生:张明良、芦长顺(因人手不够,从小儿骨科调来帮忙)、赵生山(进修大夫,来自广州军区),汪昌业。

  另外还必须提到的是:积水潭医院血库的同志。在我们住院之前,积水潭医院烧伤病房已经有两个AB型血的大面积烧伤病人,我和郭群午都是AB型血,医院血库的AB型血立刻紧张了。为了我们抢救和治疗的用血需要,血库的同志在去密云采血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车上的四位同志全受伤,有的还住进了医院。

  以上是我对1974年积水潭医院烧伤病房住院生活的零星回忆,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在这最重要的日子里我与一群高尚的人生活在一起,享受了无尽的爱,这种爱对于任何人的心灵都是一种哺育,这样的爱可以抚平一切创伤,那是一种灵魂再造的过程,只是我的笔太拙,没有能力叙述那最应该叙述的一切。但是,那一切对于我从来就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它已经融入我的骨头,永远支撑着我。


本章2007年未撰写完成,2011年5月3日修改补充完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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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卫平:《心灵的磨砺》 Empty 心灵的磨砺(四)

帖子  编管组 于 2014-08-05, 07:01

心灵的磨砺
商卫平


心灵的磨砺——那年,那月…… (四)


第四章
力量的源泉

  奥斯特洛夫斯基说:“当一个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当他把自己溶化在社会里面,那么要打倒他就很困难——因为要打倒他,就非打倒整个周围的事物、整个国家、整个生活不可。”


  1974年8月21日,命运选择了我,从那时起,我惟有抗争。

  我不是英雄,更不是小说中的英雄,当事故发生时,我没有想起所谓的豪言壮语,也未曾浮想联翩,只是强烈的生的欲望驱使着我,使我打滚灭掉身上的火,使我站立起来走出了车间。如果当时我做不到这些,我便只有死。我想,如果是别人,为了生存也一定能做到的,而且可能做得会比我还好。

  对于病人,最重要的是对疾病治愈的信心。当时,每当醒来,由于全身的疼痛,我很清楚自己会死去,可以肯定,如果看不到希望,我很可能会死去。但是每次醒来,我都能看到医务人员,这使我看到了希望,我不是孤立无助的,治疗时刻都在进行着,为了抢救我,医务人员在昼夜不停地工作着。那时张明良大夫上午下午晚上都守着我,每次换药时都流露出满意的表情,我心里越来越塌实。我从对生充满渴望渐渐地变为充满信心。

  一天,厂里来了人,我记得是政治部主任梁守谦代表厂党委讲了话,传达了批准我入党的消息。当时身体状况确实太差,还处于有时昏睡甚至休克而有时清醒的状态,搞不清日期,我隐约记得那一天可能是8月26日,可以肯定那是在我第一次手术之前的某一天。加入党组织,成为共産党员,激励着我,使我产生了很大变化,思想上使我从简单的求生欲望,升华为为无愧于特殊材料作成的人而努力,因为病房里谁都知道我是共産党员,我必须无愧于共産党员这一光荣称号。

  当时燃化部的领导、北京市的领导等,很多领导到医院看望过我。那时我还收到了很多厂里同志的慰问信。这一切鼓舞着我,使我更相信自己会活过来,我不会死。因为周围的人都在为我而努力,有各级组织和领导的关怀,有许许多多同志的关心和帮助,我见到的每一位医务人员都对我的治疗充满了信心,他们是那样的乐观,有他们的抢救治疗,我不可能死。

  共産党人是唯物论者,但并不否认精神和信仰的力量。虽然度日如年,但在一种精神力量的支持下,我度过了艰难的8月和9月,10月底我转到普通病房。在重病室我接触的人绝大部分是护士和医生,而在普通病房,病友多了,话题也多了,想法自然就多了,有一次,我问病房主任汪昌业:“我将来能干什么?”后来在查房时,汪主任对张明良大夫讲:“他问我他将来能干什么。”当时,张大夫当着烧伤病房所有医生的面,想都不想就肯定地对我说:“你将来什么都能干。”从那一刻开始,“什么都能干”就成了我的梦想,为了实现梦想,我努力至今。

  在普通病房,我的身体状况恢复很多,有了阅读能力。那时,颇有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味道,读书,每天都读书,为了梦想而求索,后来的那些年里我读了很多书。高尔基讲:“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通过阅读,我获得了知识,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许许多多先人、哲人在面对人生问题时所做出的榜样,这给我鼓舞,给我力量。在这里我只谈两个人,德国诗人亨利希·海涅和前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

  我们先谈谈德国诗人亨利希·海涅。《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是他最精彩的政论作品,并因此使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书中提起海涅。这里我请大家关注海涅的另一本书——诗集《罗曼采罗》。诗人海涅自己称这部诗集是一部“失败的金书”。诗人在《罗曼采罗·作者后记》中对《罗曼采罗》的写作和他的状况做了如下叙述:

  “我把这本书称为“罗曼采罗”,因为收集在这里的诗篇,是以“罗曼采罗”调为主的缘故。除了少数例外,都是在最近三年间,在各种肉体的障碍和烦闷之中写成的。
  ……
  “那是一八四八年五月,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出外的日子,我和那在我幸福的时代所崇拜的可爱偶像告别。我费了辛苦拖曳着脚步才一直到了罗浮博物馆,当我跨进那座崇高的大厅,看到那位鸿福无疆的美丽女神,我们那位可爱的米罗的妇人站在她的台座上,我几乎痛哭失声。我在她的足下躺了许久,哭得十分伤心,连一块顽石都得对我动起怜悯之心。那位女神也同情地俯视着我,可是同时却又无可奈何,好象要对我说:你没瞧见,我没有手臂呀,因此对你是爱莫能助的?

  对于诗人海涅和《罗曼采罗》,译者在《罗曼采罗·译者后记》中写道:
  “《罗曼采罗》出版于一八五一年十月,这是继《诗歌集》、《新诗集》之后的第三部诗集,也是海涅生前所出版的最后的诗集。……

  “……在一八四八年五月,诗人最后一次外出,到罗浮博物馆去了一次,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能离开他的卧榻,他的眼睛变成半盲状态,他的手足不能动弹,就这样在“被褥的坟墓”里度过了八年的痛苦生涯,一直到他逝世时为止。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精神和肉体的痛苦,是如何严重地折磨着诗人的身心。然而尽管如此,海涅晚年的生命力和他的精神,依然是不可摧毁的。他在极大的痛苦中,依旧抱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进行创作。在痛苦的失眠之夜,诗人还不断地骑着飞马,驰骋于诗歌的王国里,把他的腹稿用口头叙述的方法让他的秘书笔录下来,录好之后,还认真地加以揣摩、推敲和修改。用这种方法记录下来的诗,就是这部《罗曼采罗》。

  亨利希·海涅是19世纪德国伟大诗人、政论家和思想家,德国革命民主主义者的主要代表,他以不可摧毁的创作精神,忍受着极大痛苦,为后人献了那部“失败的金书”——《罗曼采罗》,堪称伟人。

  前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是伟大的,他的自传体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他在一封给友人的信里写道:“我为着生存而奋斗已经三年了……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坚定原则——斗争到最后一刻——作为我的基础,那么我可能早就用手枪自杀了……只有我们,像我这样发疯似地爱生活、爱斗争、爱那另外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的建设工作的人,只有我们这些能够了解并且看到生活全部意义的人,才不会退出生活,只要还有一点可能,我们就不放弃生活。”

  他还写道:“利己的人最先灭亡。他与人无关,他活着只为了自己。如果他的“我”受了损害,他就无法生活下去。……但是,当一个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当他把自己溶化在社会里面,那么要打倒他就很困难——因为要打倒他,就非打倒整个周围的事物、整个国家、整个生活不可。”

  奥斯特洛夫斯基实现了他在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说的一句话:“即使生活到了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地步,也要能够活下去,使生活变得有益于人民。”

  我不是英雄,更不是伟人,与奥斯特洛夫斯基和海涅不存在可比性,但他们是我的楷模,作为榜样,他们给我以力量,使我乐观向上的奋斗至今。

  各位老苯同仁一定可以理解:当一个人为了神圣的事业而溶入一个伟大的集体时,他所获得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

  在8·21之后的日子里确实艰难,但在这艰难之中我从组织的关怀、领导的关心、同志们的帮助和医务人员的精心治疗与护理中得到了无尽的爱。这一经历就像开采出的矿石在通过工匠的磨砺,经过磨砺,有的成为熠熠生辉的钻石而价值连城,有的则不然。我是普通人,当然不会熠熠生辉,因而这一经历自然不是涅槃,但毕竟磨砺了我的心灵,因此,我把它记下来,命名为《心灵的磨砺》,以飨各位老苯同仁及向阳同仁。

衷心感谢:

  搀扶我去医院的两位同志是刘自祥和段继成,
  从总厂医院送我去积水潭医院的同志有孟希平、郭放,
  在积水潭医院急诊室我见到过任业敏同志,
  在积水潭医院陪护我的同志先后有吴焕旭、高定国、苏昭、王丹亚、刘春生等同志,
  在总厂医院、小汤山疗养院和厂里陪护我的同志先后有王宝莲、齐星海、高月林、武印怀、李谦、朱维(邓维)、王飞等等同志,
  在此向以上所有同志深表谢忱;
  感谢到医院看望我的各级领导;
  感谢所有到医院看望我的同志;
  感谢所有给我写慰问信的同志;
  感谢在那最艰难的日子里帮助我、关心我的所有人。

真诚致歉:

  向由于时间的流逝因本人记忆力问题使应叙述而没有叙述的人致以诚挚的歉意。

郑重声明:

  1.本文以回忆录形式写作,肯定涉及某些同志的真实姓名,如有不希望使用真实姓名者,敬请尽快告知。
  2.本文作者写作的出发点完全是善意的。对任何人如果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均非本文作者的真实意图。
  3.因著作权所有,本文作者拒绝作品《心灵的磨砺——那年,那月……》的任何商业形式传播和引用,所谓商业形式是指收取任何数量的费用(包括只收取工本费)以及登载的版面和网页上含有广告;但是,欢迎经本文作者同意的无偿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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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老苯天空——即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在北京向阳化工厂苯酚丙酮车间工作过的同志建立的一个BBS网站。
本文撰写于2007年,2008年1月26日发表于《老苯天空》BBS网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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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卫平:《心灵的磨砺》 Empty 回复: 商卫平:《心灵的磨砺》

帖子  游客 于 2014-08-05, 21:32

卫平在文中念念不忘的是感谢所有救治过他和照料过他的医护人员及工友,其实我们更要感谢商卫平、朱虹,是他们使我们懂得了很多东西,是他们使老苯的精神具体而真实可信,是他们使老苯天空的存在有着特殊的意义。这里不像其他地方有那么多自命不凡、话大得不怕闪舌头的“精英”,也没有专事卖弄、鄙夷一切的“言霸”,这里是向阳老员工的情感田地,我们拥有商卫平、朱虹等等彻悟生死人生的兄弟姐妹,也拥有陈师傅那样妙趣横生的记述大师,更有许许多多真心相向的曾经的同事。衷心祝卫平、朱虹健康长寿,有你们站在前面,聚集在这里的人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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